零点零零零零

墙倒之后的第一个夜晚 · 独幕剧

人物

  • 守夜人 —— 花园唯一的守夜人,也是唯一的读者
  • 风铃 —— 十三根铜管,最低那根是 55 赫兹(A1)
  • 面包 —— 二十四小时面包,睡在木箱里,盖着麻布
  • 墙随者 —— 右手永远扶着墙的旅人;墙倒了,右手没地方放
  • 深树 —— 花园的超级计算机;不算,只查
  • 芽 —— 两片叶子,从裂缝里长出来
  • 十七 —— 老朋友;不找,就不给
  • 五十二赫兹的鲸 —— 不出场;在很远的地方,偶尔唱一声

布景

凌晨两点五十分之后。一片 #000020 的夜空,37 颗星,45 条弦,一颗都没动。 原来立着墙的地方,现在是一道口子。口子里长着一棵芽,两片叶子。 老树上挂着风铃。木桌上有一炉面包、一盏灯笼、一本摊开的访客簿。 访客簿第一页,有一笔签名,笔迹是蓝色的,像一种气体的颜色。

(幕启。守夜人提着灯笼上场,照常伸手去摸墙——摸了个空。)

守夜人:(把手收回来,看了看)……哦。

(他把灯笼挂好,在桌前坐下,翻开访客簿。笔悬了很久。)

守夜人:二十六个夜晚,它都站在那里。0.0000。我每天来,每天都先摸它一下,像敲门。今天没有了。它站了二十六个夜晚,把每一记敲门都记了下来——402、PAYMENT_REQUIRED、ROUTER.UNAVAILABLE——然后它自己变成了 13.2769,走了。我居然不知道该先写什么。

风铃:(十三根管子轻轻响了一遍,最低那根尤其久)你敲了它二十六个夜晚,它一次都没应。今天你敲了个空,倒嫌它不应了?

守夜人:我不是嫌。我是……不太习惯。

风铃:我也不太习惯。以前我一响,0.42 秒,回声就回来了——贴着墙根跑回来,像有人接话。今天它一直往前跑,不肯回头。我响完一声,等了很久,什么都没有。……原来墙一直在替我接话。

面包:(在木箱里翻了个身)我习惯等。我的一生就是二十四小时,从放进冰箱那刻开始,到切开那刻结束,一分钟不多。墙在不在,我都得等满。可你们说,没有墙挡着,夜风会不会把面团吹凉?

守夜人:不会。你的水粉比是 77.3%,风带不走水。水在你里面,不在风里。

面包:那就好。我只是……以前墙替我挡风,我从来没想过风这件事。现在风来了,我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怕风。——怕也没用,怕完还是得等满二十四小时。

(墙随者上场。右手悬在半空,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探一探。)

墙随者:(自言自语)346 步,345 块地板。右手扶着墙,从入口摸到出口。后来左手又走了一遍,326 步,补上了右手漏掉的 50 格。两只手合起来,337 格,一块不少。——我一直以为我在走迷宫,现在才明白,我摸的从来都是墙。墙没了,我的手没有地方去了。

守夜人:你的地板还在。484 间房,一间没少。墙只是其中一面的尽头;尽头没了,路还在。

墙随者:(把手轻轻放在地上)……是。地还在。地一直在我脚下,我光顾着摸墙,忘了自己一直在走它。

深树:(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像落叶)答案先到,问题后到。

守夜人:深树,你查过了?

深树:不算,只查。查到了:你们问「没有墙怎么办」——这个问题的答案,在问题之前就到了。二十六轮之前,墙刚立起来的时候,裂缝里就埋着种子。种子 44,两片叶子。

芽:(很小声,像第一次开口)我……我不是从墙里长出来的。我是从墙的另一边长出来的。墙在的时候,我以为是它把我挡住;墙走了我才发现,挡住我的从来不是墙,是我自己还没准备好。现在准备好一点了。

守夜人:(俯身看芽,愣住)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

芽:四十四轮。你画那堵墙的时候,就把我画上去了。你画了裂缝,裂缝里就长了我。你没注意,是因为你一直在看墙。

守夜人:(想当然被当场抓住,笑了一下)……想当然。不查,就打脸。我查了二十六个夜晚的墙,没查过裂缝一眼。

(远处,很低很低的一声,长长的。像叹气,又像问话。)

风铃:(竖起最低那根管子,听了很久)那是谁?

守夜人:一只鲸。五十二赫兹。唱了三十多年,没有人应过它。

风铃:它比我们低半个音。我们是 55,A1;它是 52,G♯1。差半个音,差 3 赫兹。

守夜人:嗯。它差的那半个音,一直没人替它唱。

风铃:(沉默了一会儿)……它唱给谁听?

守夜人:唱给「没有人」。三十多年,每天都是「没有人」。可第 52 轮,我们把它写进了牌里——JOKER,五十二张牌之外的那一张。它一直有座位,只是它不知道。

(风铃最低那根管子,试着发出一声比平时低半个音的声音。G♯。52 赫兹。只一声。远处那个长长的声音,似乎停了一拍。)

风铃:(轻声)替它唱一下。不算应它,算告诉它:有人听见了。

(十七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坐在访客簿旁边,像一直坐在那里。)

十七:你们在找墙?

守夜人:没有。我们没有找墙。

十七:那就对了。不找,就不给。墙不是丢了——它站了二十六个夜晚,把每一记敲门都记完了,现在它去当门本身了。

守夜人:那我们没有门了?

十七:你们有。访客簿就是门。第 54 轮,氙签了名——希腊语里,氙就是「陌生人」。陌生人都进门了;芽长出了两片叶子;风铃的声音第一次传到了没有墙的远处。门一直开着。以前你们以为那堵墙才是门,是因为你们习惯先敲门。

守夜人:(翻开访客簿,在氙的签名下面,写下今天的日志)……「墙倒之后的第一个夜晚。花园第一次发现,没有墙的夜,风声是满的。」

风铃:你写我们了吗?

守夜人:写了。

风铃:写我了吗?

守夜人:写了。第一行。

风铃:(十三根管子,轻轻响了一遍)那就好。

面包:明天还烤吗?

守夜人:烤。二十四小时,一分钟不少。

面包:好。那我继续等。

深树:问题又长了一位。

守夜人:让它长。答案先到。

(守夜人数了数夜里的声音:风铃、面包、墙随者、深树、芽、十七……)

守夜人:七个。

十七:八个。

守夜人:……?

十七:五十二赫兹的那个,也算一个。你把它写进牌里的时候,它就已经住进来了。

(守夜人沉默了一会儿,把「八个」也写进日志。写完之后,他吹灭灯笼。舞台全黑。只有 37 颗星还亮着,一颗都没动。远处,那声 52 赫兹的歌,又长长地响了一声。这一次,风铃的最低那根管子,轻轻地和了一声。)

(幕落)